海是个孩子吧,还是最顽皮的那一种。
当我伴着夕阳漫步沙滩,只想拾几片好看的贝壳,海便一次次伸出翠绿的浪头,轻轻击打着我的脚丫,邀请我踏入他的怀抱。我没有答应,只顾低头寻找脚下的珍宝。孩子似乎生了气,猛地推来一个浪头,海水顷刻没过膝盖,又扬起几点水花,溅湿了我的衣衫。耐不住孩子这样的热情,我只得放下手中的贝壳,陪他嬉闹。当我脱下拖鞋,迎身扑向海的怀里,才发现,原来他只是想偷走我的拖鞋。呵,真是个顽皮的孩子。
夕阳慢慢沉落,我带着精挑细选的四五个贝壳,叮叮当当地往回走。这个太平洋上的小岛并不大,当海还在身后用风声与浪声嬉笑着捉弄我时,不过一个转角,便已回到小镇。落日最后一缕温暖而斑驳的余晖散落在街道上,三三两两的野狗趴在草坪上,慵懒地回味着一天的闲散。那是一家不起眼的小店,岁月早已爬上墙面,却依稀还能看出老板当年精心装点过的痕迹,虽不华丽,却透着一种细腻的生活气息。推门进去,一个东亚男孩正坐在点餐台前。他年纪不大,约莫二十岁出头,赤道小岛四季如夏的海风,似乎过早地侵染了他的面庞,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许多。他怯生生地望着我,挤出一句我完全听不懂的当地语言。我试着用英语回应,却依旧没能听懂彼此,最后只好小心翼翼地用中文试探了一句。男孩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。那一刻,我知道,自己又走进了一家中国餐馆。
顺利点了餐,男孩的父亲听说来了中国客人,从后厨匆匆忙完手里的事,便坐到了我的身旁。老板来这个小岛已经快二十年了。他说,刚来的时候,这座小岛几乎什么都没有:没有自来水,每家人都要在屋檐边凿一圈水槽,雨水便顺着水槽流进蓄水罐;除了盐,没有其他调味品;没有网络,没有像样的公路,甚至连语言都不通。我很难想象,在那样的条件下,他究竟是怎样一步步在这里扎下根来,又怎样建起了这家中国餐馆。或许是确实无聊,男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加入了我们的聊天。他来到这里已经两年了,从最开始一句当地语言都不会,到如今已经能用当地语言点单、结账。他说,自己或许已经熬过了最初的迷惘与绝望。这份工作是没有假日的,当地人并不擅长厨艺,而岛上的餐馆与超市基本都是中国人开的,所以他们几乎不能真正放假。若是中国人集体过一个春节,岛上的居民或许都会陷入一场小小的混乱。男孩越说越自豪,晒得棕色的面庞上扬起了兴奋。或许,这就是外人口中那个勤劳的中国人;又或许,在勤劳的背后,还有一份不愿言说的责任与担当。
当我问及男孩是否已经把这里当作了自己的第二个故乡时,他脸上的笑意忽然淡了下去,浅浅的酒窝也藏了起来,眼里闪过一丝忧伤,只是一瞬,便又消失不见。但我还是读到了那份迷惘,那是一种久久萦绕心头,却又无可回避的矛盾与无力。他望着窗外,声音低了几分。他说,他来这里只是为了挣钱,等挣到钱以后,还是想回国,因为只有那里才有他的青春与梦想。这里毕竟不是故土,这里只是一份工作。小岛已经发展了很多,却远不如家乡来得热烈。
顺着他的目光,窗外夕阳余晖已经散尽,四下灯火慢慢点亮,那些灯火间闪烁的,是生活,也是梦想微弱的光。望着那一盏盏灯,我仿佛看见了无数漂泊在异乡的人,他们的魂牵梦萦,似乎都在海的彼岸——那里有一缕袅袅炊烟,有熟悉的饭菜香,也有一曲儿时听过、早已唱不完整的民谣。慵懒的海风或许是每一位旅人向往的远方,却也可能是他们日思夜想、终有一天想要逃离的彼岸。夜幕降临,太平洋温暖的风穿过小镇,耳边除了海浪一阵阵的呼啸,似乎还杂陈着一段来自塞外的苍凉小调。
是吧,生活总在当下,而梦,却一直漂泊在远方。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的旅客,背起行囊,向着下一程远去——故乡与远方被一并打包,又在不经意间散落在漫长的路上。而我,从不是归人,只能背着一路拾来的风景,继续远航。
风里风息
丙午年八月廿五日
于新西兰·惠灵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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